中国体育改革要让普通孩子有球可打

先把樊振东这件事说清楚

樊振东相关争议延续了不止一个赛季。本文以截至 2026 年 9 月 15 日能够核实的公开信息为界，讨论退出世界排名、赴德打球与人才制度之间的关系。

2024 年 12 月 31 日，中国乒协确认马龙、樊振东、陈梦退出世界排名，表示尊重他们的决定，并就运动员诉求与国际乒联、WTT 沟通竞赛规则调整。这份声明没有把退出排名等同于退役，更不能据此宣布樊振东退出国家队。中国乒协声明的新华社报道

赴德打球也已有新的进展。杜塞尔多夫俱乐部宣布与他签订 2026/27 赛季合同；2026 年 8 月 23 日的俱乐部战报记录，他在球队主场比赛中取得两场单打胜利。因此，现在还只用“加盟萨尔布吕肯”概括他的德国经历，已经不够准确。签约公告、杜塞尔多夫主场战报

2025 年 4 月，卡尔德拉诺赢得澳门世界杯男单冠军；一个月后，王楚钦在多哈世乒赛男单决赛击败他夺冠，孙颖莎也获得女单冠军。这些成绩说明中国队仍有顶尖选手，却不能回答一年多以后，男队整体厚度和接班状态发生了什么变化。澳门世界杯报道、多哈世乒赛报道

用一次失利否定所有运动员过于简单，用过去的冠军抵消近期连续失利，也会漏掉真正的问题。选拔是否合理、训练是否有效、后备球员能否接住主力的位置，都应当接受近期比赛的检验。

樊振东的经历更适合提出另一组问题：运动员对赛程和职业生活有多少选择权？海外俱乐部表现怎样进入国家队选材视野？对已经成名的运动员，休整、商业赛事和国家队任务如何协调？这些问题值得公开讨论。仅凭转会和退出排名，尚不能把“遭到排挤”写成事实。

连续失利已经构成接班警报

这轮担忧并非只来自球迷对“必须夺冠”的执念。2026 年 9 月 12 日，央视新闻报道，国乒男单已经连续四站 WTT 高级别赛事无缘四强：美国大满贯、横滨冠军赛、瑞典大满贯和澳门冠军赛。四站都没有进入半决赛，与偶尔输掉一场决赛，是不同程度的问题。央视新闻报道，央广网转载

把两端的比赛摊开，变化更清楚：

美国站结果见央视新闻报道，中国青年网转载；澳门站前两人的结果见前述央广网报道，周启豪的比赛见扬子晚报战报。这里列出的是具体外战和阶段结果，没有把不同级别赛事、资格赛及队内交锋混算成一个“输球次数”。

澳门站有一个必须写明的条件：按扬子晚报报道，王楚钦、林诗栋因伤病退赛，出战的是周启豪、陈垣宇和黄友政。因此，这一站不足以衡量完整主力阵容的上限。可美国站王楚钦、林诗栋都参加了，男单仍无人进入八强，不能把这一轮低迷全部归结为“主力没来”。

主力缺席还能暴露另一个问题：后面的球员能接住多少比赛？如果必须依赖极少数人到场，才能保持争冠甚至进入赛事后半程的能力，后备厚度就值得追问。连续四站的结果已经足以要求教练组解释阵容、训练和比赛安排；至于其中伤病、状态、技术应对和选拔各占多大责任，还需要逐项分析。

这也不是整个国乒所有项目一起失去竞争力。2026 年美国大满贯男单无人进入八强的同时，孙颖莎和蒯曼会师女单决赛，国乒还获得男双、女双冠军。把男单的问题单独指出，才能把接班压力落到具体队伍和培养环节上。东京电视台赛事总结

日本已经有人突破，德国也在补充下一代

日本的变化，有成年比赛成绩作证。2026 年 1 月，松岛辉空在全日本锦标赛半决赛击败张本智和，决赛 4 比 0 战胜篠塚大登，实现男单两连冠。到 7 月，他又在美国大满贯决赛以 4 比 2 战胜西多伦科夺冠。日本男队已经有张本智和之外的球员赢下 WTT 最高级别的大满贯单打冠军。日本乒协全日本赛报道、美国大满贯完整赛果

同一届美国站，篠塚大登还先后击败温瑞博、卡尔德拉诺，进入八强。这个例子的重要性在于，日本年轻一代的竞争不只发生在国内选拔赛上，已经能在成年国际比赛中兑现。相关赛果见前述美国大满贯记录。

德国的证据处于另一个层次。2026 年 6 月，欧洲 U21 锦标赛男单决赛由安德烈·贝尔特斯迈尔（Andre Bertelsmeier）与维姆·维尔东肖特（Wim Verdonschot）会师，前者 4 比 3 获胜。欧洲乒联公布的德国伦敦世乒赛阵容中，也已有贝尔特斯迈尔的名字。欧洲乒联 U21 决赛报道、德国成年队阵容介绍

这些事实说明德国有人从青年赛事进入成年国家队，但青年欧洲冠军不能直接与成年世界级冠军画等号。德国这批人能否接过波尔、奥恰洛夫一代的国际竞争地位，还要看后续成年赛事。把日本与德国都写成“接班已经完成”，会夸大德国目前这组证据所能说明的程度。

同样，樊振东在德甲打得好，首先证明德甲能承接顶级运动员的职业比赛需求；中国培养的球星在德国俱乐部效力，不能算作德国本土青训的成果。值得观察的是，本地年轻球员能否在这样的联赛中得到出场机会，能否把与高水平对手交锋的经验转化为进步。

中国这边，“断档”也需要说清指的是什么。2005 年出生的林诗栋已经获得过 2025 年新加坡大满贯男单冠军，不能说国内完全没有达到高水平的年轻选手。林诗栋出生日期与主要战绩

但有一个年轻冠军，不等于已经形成能持续接班的一批人。 近期成绩更值得担心的是：年轻选手能否把一次突破变成持续的外战胜率；主力伤停之后，第二梯队能否继续深入高级别赛事；面对已经赢过自己的对手，下一次是否拿得出有效应对。中国男单呈现出的，是持续竞争力和后备厚度的警报。它值得被认真讨论，也比一句“国内已经没人了”更能指向需要改变的地方。

这会把问题重新带回选拔机制。国家队应怎样平衡即时成绩与新人培养？国际比赛机会如何分配，落选者凭什么重新进入视野？青年赛成绩、成年外战表现和训练评价，在选拔中各占什么位置？如果这些规则和培养效果缺少可检验的说明，公众就只能在每一场输球之后猜测。改革应让人能够判断人才在哪里被发现、在哪里被耽误，而不是只在夺冠时展示体系、失利时要求等待。

女排的强是真的，普通人能不能打球是另一回事

举国体制最有说服力的地方，是能长期集中教练、训练、医疗和比赛资源。对缺少商业收入的项目，这种持续投入尤其重要；对被选中的普通家庭孩子，公共培养还可能减轻家庭直接承担的训练费用。

女排的历史成绩不能被说成“全国用力，让大家误以为很强”。1981 年至 1986 年的五连冠，以及后来包括 2016 年里约奥运会在内的冠军，都是真实的竞技成就。国家组织支持、教练水平、技术学习和运动员付出，共同构成了这些胜利。中国女排首夺世界冠军四十周年回顾

需要纠正的是从国家队向整个社会的推论：有一支世界冠军队伍，并不意味着大多数学校有稳定的排球队，也不意味着一个普通女孩放学后能找到场地、教练和水平相近的对手。

金牌衡量的是最优秀的一小群人能达到多高；大众体育还要回答，其余的人有没有机会参与。 两者可以互相支持，却不能拿其中一个替另一个交成绩单。

同样，体校培养与个人兴趣也不是非此即彼。体校里的孩子可以真心喜欢运动，俱乐部里的孩子也可能被家长催着练。问题在于制度怎样对待这种兴趣：允许试几种项目吗？允许晚一点显露天赋吗？不走职业道路以后，还能不能保住学业和运动生活？

对足篮排这类集体项目，长期联赛尤其有价值。技术动作之外，球员还要在不同对手、节奏和阵容中反复作判断。这意味着，改善人才供给需要足够多持续运转的球队和比赛。把最好的几十个人集中起来，能提高他们的训练质量；但那些尚未被发现的人，需要先有地方上场。

中国已经在改，进展要分层看

如果还把国内青少年体育描述成只有体校一条路，会漏掉已经发生的变化。

2020 年的体教融合意见提出建设学校代表队、支持社会力量进校园，并衔接小学至大学、县级至全国的赛事。这说明政策方向已经承认：学习与训练需要放在同一个成长过程中安排。体教融合意见

但政策方向、赛事落地和家庭实际受益，是三个不同阶段。

表中的全国赛事与评价方向，来自 2026 年全国青少年体育工作会议；地方实践来自体育总局发布的北京案例。它们证明改革在推进，没有提供全国统一的家庭负担或参与留存评估。全国会议报道、北京青少年竞赛与青训实践

北京的例子值得看得具体一点。官方材料记录，2025 年百队杯有 1369 支参赛球队，允许大众自由组队；华北地区青少年三大球联赛则采用主客场双循环赛制。这比笼统宣布“重视体育”多了一层实质内容：把谁能组队、去哪比赛、怎样反复交手，变成了组织安排。上述数字和赛制见前述北京实践报道。

不过，组织一项成功赛事之后，还有更难的日常问题。进入初高中后能否继续训练？周末比赛的交通和带队费用谁付？普通队输了以后还有下一场吗？教练带出很多长期参与的孩子，却没有拿到名次，会不会在考核中吃亏？

我的判断是，中国正在扩大学校和俱乐部的入口，并尝试连接不同体系；现有公开材料还不足以证明，一条普遍可用、负担可控的成长道路已经贯通。 也不宜给改革打一个全国完成率：赛事数量、人才输送和普通孩子的参与体验，并没有同一把尺子。

国外值得学的，是多次机会和长期比赛

“小学自由选运动，假期去俱乐部，被教练或球探发现后一路升级”，描述了一种可能的成长路径。但把它当作所有国外孩子的共同经历，会把地区、项目和家庭条件的差异抹掉。

德国足球与美国校园体育，就有不同的组织逻辑。

德国足协的人才培养计划，连接基层俱乐部与更高层级的训练中心、足球精英学校。按其本轮核验时的介绍，入选训练点的 U12 至 U15 球员，在原俱乐部训练之外，每周再接受一次专项培养。这个安排的意义在于，孩子可以先留在本地球队，得到额外发展机会，再向更高层级衔接。德国足协人才培养介绍

这里既有俱乐部，也有协会统一组织与质量要求。靠一个球探偶然路过，并不足以支撑稳定的人才发现；需要持续的地方比赛、教练观察和层级之间的合作。

美国则不能简单套入欧洲足球的俱乐部阶梯。学校运动队和大学赛事构成重要通道，校外俱乐部也参与其中；进入大学比赛与进入职业联盟，又是不同门槛。NCAA 自己分别统计高中、大学及职业阶段的衔接概率，并提醒这些只是估算。NCAA 升学与职业参赛路径研究

从这些安排中，中国真正值得借鉴的，有三个相互关联的好处。

第一，孩子能够先参与，再判断自己愿意走多远。入门时不必立刻把兴趣解释成未来职业，家庭就更有可能允许他尝试。

第二，人才可以被反复看见。一个孩子这次没被选中，只要还有地方比赛，便有机会通过后来的表现获得新的评价。多入口的价值，要靠落选后的比赛机会来兑现。

第三，学校、地方俱乐部与更高水平队伍之间有连接，培养责任就不必从头到尾压在一个机构上。基层负责广泛参与，专业机构接住适合继续提高的人；这种分工是否有效，要看转入、转出和培养补偿规则能否真正运转。

这些是制度设计能够带来的好处，并不意味着每一家国外俱乐部都做到了。德国足协仍然要建设专门的培养网络，本身就说明自由参与之外，还需要有人组织和投入。

俱乐部也会把兴趣变成一笔越来越贵的账

最容易被浪漫化的，是“只要喜欢，就能一直练”。

美国 Aspen Institute 的 Project Play 家长调查显示，2024 年，有孩子参与体育的美国家庭，为一个孩子的主要运动项目平均花费 1016 美元，比 2019 年增加 46%。这是参与家庭的支出口径，不能解释成全体美国家庭的平均值，也不是顶级青训报价。Project Play 青少年体育费用调查

报名之外，还有装备、出行、住宿和额外训练。即使入口名义上开放，谁能负担长期投入，仍然可能影响谁有机会积累训练和比赛经验。费用门槛也提醒中国：学校外面多了培训机构，不等于公共体育服务已经改善。

另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地方，是职业出口很窄。按 NCAA 对 2024 年男篮选秀的估算，具备选秀资格的 NCAA 男篮球员中，约 1% 在 NBA 选秀中被选中。这个比例不包括所有其他职业去向，不能用来断言其余人都无法打职业篮球；但连已经进入大学竞赛体系的人，也远非人人能进入顶级联盟。NCAA 估算及口径

因此，家长如果把长期训练当成奖学金或职业收入投资，俱乐部只要不断出售“再进一步”的希望，兴趣就可能变成另一场竞赛。商业机构是否夸大前景、是否保障文化学习，仍需要监督。

选材本身也不会因为交给俱乐部就自动公正。教练若主要对本赛季胜负负责，就可能更偏爱眼下身体占优、马上能赢球的孩子。这是短期考核可能造成的偏向，适用于任何组织形式；多家机构并存只能提供纠错条件，还需要合理分组、发展评价和转队机会。

所以，社会化培养需要公共支持。低收费场地、公益队伍、困难家庭补助，以及落选者仍可参加的普通联赛，决定了选择权究竟属于多数孩子，还是只属于有钱、有时间接送的家庭。

改革最终要改到一个孩子的星期六

中国体育下一步的难点，在于让公共投入、学校教育和专业培养各自承担清楚的责任。

学校首先要给多数孩子提供稳定参与的条件。校队争取名次之外，班级比赛、普通队和初学者训练也应有人组织。钱若只跟着少数获奖队伍走，新的校园体育仍可能长成缩小版的金牌工程。

专业培养则需要更透明的通道。报名资格、观察周期、选拔依据和申诉办法，应当能被运动员和家庭理解。对足篮排，也应持续观察年轻球员在高质量比赛中的实际出场，而不只统计入选名单或短期集训人数。樊振东这样的成熟运动员到海外比赛，其表现如何被评价，同样属于规则应说明的范围。

体校积累的专业能力可以继续发挥作用：支持基层教练培训、向学校提供专项指导、接收愿意深入训练的孩子。与此同时，转换项目、退出专业培养、回到普通教育的道路，需要有人认真安排。培养失败的代价越可控，家庭越敢让孩子开始。

衡量改革，可以先公布几项朴素但有用的结果：

• 普通参与者一年实际打了多少场比赛，有多少上场时间。
• 孩子进入初高中后，仍持续参加运动的比例是多少。
• 一个赛季家庭实际付了多少钱，困难家庭获得了什么支持。
• 未入选专业梯队的孩子，有多少继续读书、继续打球。

这些指标不会立刻换来一块金牌，却能告诉我们体育是否进入了日常生活。

一个孩子星期六能走进附近球场，找到球队和教练，输球以后下周还有比赛；几年后即使证明自己不适合职业道路，也能正常升学，仍愿意约朋友打球。这样的经历能够变得普遍，中国体育的改革才算走到了普通人身边。

参考资料

以下来源均于 2026 年 9 月 15 日核验；2026 年夏季赛事用于分析近期男单表现，2025 年成绩用于说明选手已达到过的高度；不以跨年零散赛果计算整体胜率。

1. 新华社：中国乒协确认三名运动员退出世界排名，2024 年 12 月 31 日。

2. 杜塞尔多夫：樊振东签约公告；2026 年 8 月 23 日主场战报。

3. 体坛周报：卡尔德拉诺赢得澳门世界杯；中国奥委会：2025 年多哈世乒赛单打结果。

4. 国家体育总局：中国女排首夺世界冠军四十周年回顾。

5. 体育总局、教育部：2020 年体教融合意见。

6. 2026 年全国青少年体育工作会议；北京青少年竞赛与青训实践。

7. 德国足协：Talentförderung。

8. Project Play：家庭青少年体育费用调查。

9. NCAA：高中之后的竞技体育参与概率与估算方法。

10. 央视新闻：2026 年美国大满贯国乒男单均无缘八强；截至澳门站连续四站无缘四强。

11. 扬子晚报：周启豪负于张本智和及澳门站参赛阵容。

12. 日本乒协：松岛辉空全日本男单两连冠；蝴蝶卓球报告：2026 年美国大满贯男单完整赛果；东京电视台赛事总结。

13. 欧洲乒联：2026 年 U21 男单德国选手会师决赛；德国成年国家队与全国锦标赛阵容。

14. 林诗栋：出生日期与主要战绩。